
东方与西方
任何人类群体都会有“自我”与“他者”的意识。对欧洲人来说,希腊是“我们”的文化源头,民主政治的创始者;波斯是古代“他者”的代表,长期和希腊对抗的东方专制帝国。

希腊与波斯在小亚细亚(今日土耳其)对峙几百年之后,亚历山大率军东进(公元前331-323年),征服了波斯,试图用怀柔的政策使波斯希腊化。不足两百年时间,波斯帕提亚(Parthian)王朝在波斯的兴起和罗马帝国的扩张使东方和西方再度对峙。公元四世纪起,信奉了基督教的东罗马(拜占庭)帝国和遵奉琐罗亚斯德教为国教的萨珊(Sassanian)波斯帝国仍然经常冲突,彼此敌视。公元7世纪阿拉伯人勃兴,重创了拜占庭又征服了波斯之后,欧洲人开始把阿拉伯人视为新的“他者”。

十字军东征(11-13世纪)时,欧洲人的“自我”和“他者”的意识达到高点。“我”是拉丁教会的基督教徒;“他者”就是异教徒穆斯林:先是地中海东岸和南岸的阿拉伯人(11-13世纪),后是小亚细亚和巴尔干半岛的奥斯曼突厥人(14-17世纪),18世纪之后,“他者”包括了“东方”的奥斯曼帝国、波斯萨法维帝国和印度莫卧儿帝国。

从18世纪起,“东”“西”双方的强弱已成定局。这也正是“东方主义”在欧洲开始盛行的时期:一方面是商人、教士、外交官和学者对“东方”的知识的积累,另一方面是西方人对作为“他者”的“东方”的轻蔑、歧见与幻想的普遍流传。

这时欧洲人已经对地球有了清楚的认识,但他们仍然以自己的位置为中心,将美洲称作“西半球”,将欧洲以东的亚洲分为“近东”(如土耳其),“中东”(如伊朗) 和“远东”(如日本)。这个说法被受到西欧文化影响的美洲人和亚洲人普遍采用。
“东土”与“西域”
自公元前5世纪至公元15世纪的两千年间,以小亚细亚为界线,“西方”是指欧洲东部,“东方”是指亚洲西部。这是希腊人的地理方位观。

对位居东亚的中国来说,中国在中间,以东称东瀛,以西为西域。汉武帝时张骞通“西域”,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中亚。他曾派副使到西亚的安息(帕提亚波斯)考察。东汉时,班超重振汉威,派副使甘英前往地中海东岸的罗马帝国重镇安条克(Antioch)。

甘英到了波斯湾东岸就被当地人吓阻而不再前行;但这已经是中华帝国官员到过的最西的地方,时间是公元97年。

中国与波斯的交流远不止于官员访问和高僧来往;东亚和西亚最主要的交往是丝绸贸易。据说早期有一支罗马军队和一支波斯军队作战时,波斯军队使用灿烂夺目的丝织军旗。罗马士兵从来没见过如此耀眼的旗帜,以为波斯军队有神灵相助,纷纷后撤逃跑。对中国来说,波斯是“西域”,中国乃“东土”。这个方位观和希腊人有矛盾。 抗“东”拒“西”情结

在伊朗历史上,除了阿拉伯人于公元7世纪的入侵令伊朗人脱胎换骨之外,还有几次强敌压境,受外国统治的痛苦经验。
西方来的亚历山大的马其顿—希腊军,东方来的突厥部族,蒙古大军,中亚的突厥--蒙古人帖木尔,还有16世纪从小亚细亚进犯波斯帝国的奥斯曼人,他们先后都统治过波斯的全部或部分领土。

萨法维王朝的阿巴斯国王(1587-1629在位)为了牵制奥斯曼人,主动与欧洲建立联系,并希望借重欧洲改造波斯军队。这个政策固然得到一些效果,但也将欧洲列强引入了波斯,导致英国与俄罗斯在波斯和邻近地区进行恶性竞争,俄罗斯人夺走了大部分高加索,英国人拿走了半个俾路支(Baluchi)省,并使阿富汗于18世纪中脱离波斯而独立。

今天伊朗的领土要比历史上波斯帝国的领土小很多;而波斯文化圈的范围远不止于今日伊朗。这是伊朗民族主义者的一个难忘的心理伤痛。 “东方和西方都属于真主”
第二次世界大战后,伊朗和英、美财团争取石油权益,又力抗苏联在伊朗建立左倾政治力量。后来巴列维国王依靠美国进行自上而下的现代化,以失败告终。伊斯兰革命的导因是对巴列维改革失败的反应,但是历史上作为“东方”的伊朗和作为“西方”的欧美集团之间的心结,在新生的伊斯兰共和国和西方国家之间划下了一道极深的鸿沟。

霍梅尼有一句名言:“不要东方,不要西方,只要伊斯兰”。这应该是他对伊朗历史经验的总结;也是在意识形态上,他既排斥资本主义,也不要共产主义的宣示。
两千年前向波斯王子学习佛教,把丝绸卖给波斯的中国,现在的国民普遍没有强烈的宗教信仰,大家的共识似乎是“东方也要,西方也要,有利于经济的都要”。依我看,在伊朗掌权的教士们对他们的教义似乎太执著,忽视了经济的发展;中国没有宗教信仰的官员们似乎又过于功利主义,忽略了人的心灵需要。
我诚心愿意见到在21世纪的新丝绸之路上,中国和伊朗能像古代那样,既有商品贸易,又有文化交流。(节选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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